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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画教程书法教程 → 书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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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论
来源: 互联网 作者:行者 发表日期: 2011-7-7 9:32:23 阅读次数: 7320 查看权限: 普通教程

东汉·崔瑗(公元78143年)《草书势》

 

书契之兴,始自颉皇;写彼鸟迹,以定文章。爰暨末叶,典籍弥繁。时之多僻,政之多权。官事荒芜,剿其墨翰;惟多佐隶,旧字是删。草书之法,盖又简略;应时谕指,用于卒迫。兼功并用,爱日省力;纯俭之变,岂必古式。观其法象,俯仰有仪;方不中矩,圆不副规。抑左扬右,望之若欹。兽跂鸟跱,志在飞移;狡兔暴骇,将奔未驰。或黝黭      ,状似连珠,绝而不离,畜怒怫郁,放逸生奇。或凌邃惴栗,若据高临危,旁点邪附,似蜩螗挶枝。绝笔收势,余綖纠结,若杜伯揵毒缘巇,腾蛇赴穴,头没尾垂。是故远而望之,摧焉若阻岑崩崖,就而察之,一画不可移,几微要妙,临时从宜。略举大较,仿佛若斯。

 

 

梁·萧衍(公元464—549)《观钟繇书法十二意》

平谓横也。直谓纵也。均谓间也。密谓际也。锋谓格也。力谓体也。轻谓屈也。决谓牵掣也。补谓不足也。损谓有余也。巧谓布置也。称谓大小也。
    字外之奇,文所不书。世之学者宗二王,元常逸迹,曾不睥睨。羲之有过人之论,后生遂尔雷同。元常谓之古肥,子敬谓之今瘦。今古既珠,肥瘦颇反,如自省览,有异众说。张芝、钟繇,巧趣精细,殆同机神。肥瘦古今,岂易致意。真迹虽少,可得而推。逸少至学钟书,势巧形密,及其独运,意疏字缓。譬犹楚音习夏,不能无楚。过言不悒,未为笃论。又子敬之不迨逸少,犹逸少之不迨元常。学子敬者如画虎也。学元常者如画龙也。余虽不习,偶见其理,不习而言,必慕之欤。聊复自记,以补其阙。非欲明解,强以示物也。倘有均思,思盈半矣。

 

 

梁·袁昂(公元461---540)《古今书评》

 

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,纵复不端正者,爽爽有一种风气。

王子敬书如河、洛间少年,虽皆充悦,而举体沓拖,殊不可耐。

羊欣书如大家婢作夫人,虽处其位,而举止羞涩,终不似真。

徐淮南书如南冈士大夫,徒好尚风范,终不免寒乞。

阮研书如贵胄失品次,丛悴不能复排突英贤。

……

庾肩吾书如新亭伧父,一往见似扬州人,共语便音态出。

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,形容虽未成长,而骨体甚骏快。

殷钧书如高丽使人,抗浪甚有意气,滋韵终乏精味。

袁崧书如深山道士,见人便欲退缩。

萧子云书如上林春花,远近瞻望,无处不发。

曹喜书如经论道人,言不可绝。

崔子玉书如危峰阻日,孤松一枝,有绝望之意。

师宜官书如危峰阻日,孤松一枝。

韦诞书如龙威虎振,剑拔弩张。

蔡邕书骨气洞达,爽爽有神。

张伯英书如汉武爱道,凭虚欲仙。

索靖如如飘风忽举,鸷鸟乍飞。

……

张芝惊奇,锺繇特绝,逸少鼎能,献之冠世,四贤共类,洪芳不灭。羊真孔草,萧行范篆,各一时绝妙。

 

隋·释智果《心成颂》

 

廻展右肩:頭項長者向右展,寧、宣、臺、尚字是。

長舒左足:有脚者向左舒,寳、典、其、類字是。

峻拔一角:字方者擡右角,國、用、周字是。

潛虚半腹:畫稍麤於左,右亦湏著,逺近均匀,遞相覆蓋,放令右虚。用見岡月字是。

間合間開:無字等四㸃四畫為縱,上心開則下合也。

隔仰隔覆:並字隔二,畺字隔三,皆斟酌二三字,仰覆用之。

廻互留放:謂字有磔掠重者,若爻字上住下放,茶字上放下住是也,不可并放。

變換垂縮:謂兩竪畫一垂一縮,并字右縮左垂,斤字右垂左縮,上下亦然。

繁則減除:王書懸字,虞書毚字,皆去下一㸃;張書盛字,改血從皿也。

疎當補續:王書神字、䖏字皆加一㸃,却字卩從阝是也。

分若抵背:謂縱也,卅、册之類皆須自立其抵背,鍾王歐虞皆守之。

合如對目:謂逢也,八字、州字皆須潛相矚視。

孤單必大:一㸃一畫成其獨立者是也。

重並仍促:謂昌吕爻棗等字上小,林棘絲羽等字左促,森淼字兼用之。

以側映斜:丿為斜,乀為側,交欠以入之類是也。

以斜附曲:謂人為曲,女安必互之類是也。

覃精一字,功歸自得盈虚。向背、仰覆、垂縮、廻互不失也。

統視連行,妙在相承起復。行行皆相暎帶,聮屬而不背違也。

 

 

唐太宗(公元599——649)《晋书·王羲之传论》

 

书契之兴,肇乎中古,绳文鸟迹,不足可观。末代去朴归华,舒笺点翰,争相夸尚,竞其工拙。伯英临池之妙,无复馀踪;师宜悬帐之奇,罕有遗迹。逮乎钟、王以降,略可言焉。钟虽擅美一时,亦为迥绝,论其尽善,或有所疑。至于布纤浓、分疏密,霞舒云卷,无所间然。但其体则古而不今,字则长而逾制,语其大量,以此为瑕。献之虽有父风,殊非新巧。观其字势疏瘦,如隆冬之枯树;览其笔踪拘束,若严家之饿隶。其枯树也,虽搓挤而无屈伸;其饿隶也,则羁羸而不放纵。兼斯二者,固翰墨之病欤!子云近世擅名江表,然仅得成书,无丈夫之气。行行若萦春蚓,字字如绾秋蛇,卧王濛于纸中,坐徐偃于笔下;虽秃干兔之翰,聚无一毫之筋;穷万谷之皮,敛无半分之骨。以兹播美,非其滥名耶?此数子者,皆誉过其实。所以详察古今,研精篆、素,尽善尽美,其惟王逸少乎!观其点曳之工,裁成之妙,烟霏露结,状若断而还连;凤翥龙蟠,势如斜而反直。玩之不觉为倦,览之莫识其端。心摹手追,此人而已。其余区区之类,何足论哉!

 

唐·孙过庭(《书谱》

 

夫自古之善书者,汉、魏有钟、张之绝,晋末称二王之妙。王义之云:“顷寻诸名书,钟、张信为绝伦,其余不足观。”可谓钟、张云没,而羲、献继之。又云:“吾书比之钟、张,钟当抗行,或谓过之;张草犹当雁行,然张精熟,池水尽墨,假令寡人耽之若此,未必谢之。”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。考其专擅,虽未果于前规,摭以兼通,故无惭于即事。
评者云:“彼之四贤,古今特绝,而今不逮古,古质而今妍。”夫质以代兴,妍因俗易。虽书契之作,适以记言,而淳醨一迁,质文三变,驰骛沿革、物理常然。贵能古不乖时,今不同弊,所谓“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”何必易雕宫于穴处,反玉辂于椎轮者乎!又云:“子敬之不及逸少,犹逸少之不及钟、张。”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,而未详其始卒也。且元常专工于隶书,伯英尤精于草体,彼之二美,而逸少兼之。拟草则余真,比真则长草,虽专工小劣,而博涉多优,摠其终始,匪无乖互。
    谢安素善尺牍,而轻子敬之书。子敬尝作佳书与之,谓必存录,安辄题后答之,甚以为恨。安尝问子敬:“卿书何如右军?”答云:“故当胜。”安云:“物论殊不尔。”子敬又答:“时人那得知!”敬虽权以此辞,折安所鉴,自称胜父,不亦过乎!且立身扬名,事资尊显,胜母之里,曾参不入。以子敬之豪翰,绍右军之笔札,虽复粗传楷则,实恐未克箕裘。况乃假托神仙,耻崇家范,以斯成学,孰愈面墙!后羲之往都,临行题壁。子敬密拭除之,辄书易其处,私为不恶。羲之还见,乃叹日:“吾去时真大醉也。”敬乃内惭。是知逸少之比钟、张,则专博斯别,子敬之不及逸少,无或疑焉。
   余志学之年,留心翰墨,味钟、张之余烈,挹羲、献之前规,极虑专精,时逾二纪,有乖入木之术,无间临池之志。观夫悬针垂露之异,奔雷坠石之奇,鸿飞兽骇之资,鸾舞蛇惊之态,绝岸颓峰之势,临危据槁之形。或重若崩云,或轻如蝉翼,导之则泉注,顿之则山安。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,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,同自然之妙有,非力运之能成,信可谓智巧兼优,心手双畅,翰不虚动,下必有由。一画之间,变起伏于峰杪;一点之内,殊衄挫于毫芒。况云积其点画,乃成其字。曾不傍窥尺牍,俯习寸阴,引班超以为辞,援项籍而自满。任笔为体,聚墨成形,心昏拟效之方,手迷挥运之理,求其妍妙,不亦谬哉!
    然君子立身,务修其本。扬雄谓诗赋小道,壮夫不为,况复溺思毫厘、沦精翰墨者也!夫潜神对奕,犹标坐隐之名,乐志垂纶,尚体行藏之趣。讵若功宣礼乐,妙拟神仙,犹埏埴之罔穷,与工炉而并运。好异尚奇之士,玩体势之多方;穷微策妙之夫,得推移之奥赜。著述者假其糟粕,藻鉴者挹其菁华,固义理之会归,信贤达之兼善者矣。存精寓赏,岂徒然欤!而东晋士人,互相陶染。至于王、谢之族,郗、庾之伦,纵不尽其神奇,咸亦挹其风味。去之滋永,斯道愈微。方复闻疑称疑、得末行末,古今阻绝,无所质问;设有所会,缄秘已深。遂令学者茫然,莫知领要,徒见成功之美,不悟所致之由。或乃就分布于累年,向规矩而犹远,图真不悟,习草将迷。假令薄解草书,粗传隶法,则好溺偏固,自阂通规。讵知心手会归,若同源而异派;转用之术,犹共树而分条者乎!加以趋变适时,行书为要;题勒方幅,真乃居先。草不兼真,殆于专谨;真不通草,殊非翰札。真以点画为形质,使转为情性;草以点画为情性,使转为形质。草乖使转,不能成字,真亏点画,犹可记文。回互虽殊,大体相涉。故亦旁通二篆,俯贯八分;包括篇章,涵泳飞白。若毫厘不察,则胡、越殊风者焉。
    至如钟繇隶奇,张芝草圣,此乃专精一体,以致绝伦。伯英不真,而点画狼藉;元常不草,使转纵横。自兹以降,不能兼善者,有所不逮,非专精也。虽篆、隶、草、章,工用多变,济成厥美,各有攸宜。篆尚婉而通,隶欲精而密,草贵流而畅,章务检而便。然后凛之以风神,温之以妍润,鼓之以枯劲。和之以闲雅。故可达其情性,形其哀乐。验燥湿之殊节,千古依然;体老壮之异时,百龄俄顷。嗟乎,不入其门,讵窥其奥着也。
    又一时而书,有乖有合,合则流媚,乖则雕疏。略言其由,各有其五:神怡务闲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时和气润,三合也;纸墨相发,四合也;偶然欲书,五合也。心遽体留,一乖也;意违势屈,二乖也;风燥日炎,三乖也;纸墨不称,四乖也;情怠手阑,五乖也。乖合之际,优劣互差。得时不如得器,得器不如得志。若五乖同萃,思遏手蒙:五合交臻,神融笔畅。畅无不适,蒙无所从。当仁者得意忘言,罕陈其要;企学者希风叙妙,虽述犹疏。徒立其工,未敷厥旨。不揆庸昧,辄效所明,庶欲弘既往之风规,导将来之器识,除繁去滥,睹迹明心者焉!
    代有《笔阵图》七行,中画执笔三手,图貌乖舛,点画湮讹。顷见南北流传,疑是右军所制。虽则未详真伪,尚可发启童蒙,既常俗所存,不藉编录。至于诸家势评,多涉浮华,莫不外状其形,内迷其理,今之所撰,亦无取焉。若乃师宜官之高名,徒彰史牒;邯郸淳之令范,空着帘缃。暨乎崔、杜以来,萧、羊已往,代祀绵远,名氏滋繁。或籍甚不渝,人亡业显;或凭附增价,身谢道衰。加以糜蠹不传,搜秘将尽。偶逢缄赏,时亦罕窥,优劣纷纭,殆难覼缕。其有显闻当代,遗迹见存,无俟抑扬,自标先后。且六文之作,肇自轩辕;八体之兴,始于嬴政,其来尚矣,厥用斯弘。但今古不同,妍质悬隔,既非所习,又亦略诸。复有龙蛇云露之流、龟鹤花英之类,乍图真于率尔,或写瑞于当年,巧涉丹青,工亏翰墨,异夫楷式,非所详焉。
    代传羲之《与子敬笔势论》十章,文鄙理疏,意乖言拙。详其旨趣,殊非右军。且右军位重才高,调清词雅,声尘未泯,翰牍仍存。观失致一书、陈一事,造次之际,稽古斯在。岂有贻谋令嗣,导叶义方,章则顿亏,一至于此!又云与张伯英同学,斯乃更彰虚诞。若指汉末伯英,时代全不相接,必有晋人同号,史传何其寂寥!非训非经,宜从弃择。
    夫心之所达,不易尽于名言;言之所通、尚难行于纸墨。粗可仿佛其状,纲纪其辞,冀酌希夷,取会佳境。阙而未逮,请俟将来。今撰执、使、转、用之由,以怯未悟。执,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;使,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;转,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;用,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。方复会其数法,归于一途,编列众工,错综群妙,举前言之未及,启后学于成规,窥其根源,析其枝派。贵使文约理赡,迹显心通,披卷可明,下笔无滞。诡词异说,非所详焉。然今之所陈,务裨学者。但右军之书,代多称习,良可据为宗匠,取立指归。岂惟会古通今,亦乃情深调合。致使摹搨日广,研习岁滋,先后著名,多从散落,历代孤绍,非其效欤?试言其由,略陈数意。止如《乐毅论》、《黄庭经》、《东方朔画赞》、《太师箴》、《兰亭集序》、《告誓文》,斯并代俗所传,真行绝致者也。

写乐毅则情多怫郁,书画赞则意涉瑰奇,黄庭经则怡怿虚无,太师箴又纵横争折。暨乎兰亭兴集,思逸神超;私门诫誓,情拘志惨。所谓涉乐方笑,言哀已叹。岂惟驻想流波,将贻啴喛之奏;驰神雎涣,方思藻绘之文。虽其目击道存,尚或心迷义舛,莫不强名为体,共习分区。岂知情动形言,取会风骚之意,阳舒阴惨,本乎天地之心。既失其情,理乖其实,原夫所致,安有体哉!夫运用之方,虽由己出,规模所设,信属当前,差之一毫,失之千里,苟知其术,适可兼通。心不厌精,手不忘熟。若运用尽于精熟,规矩闇于胸襟,自然容与徘徊,意先笔后,潇洒流落,翰逸神飞。亦犹弘羊之心,预乎无际;庖丁之目,不见全牛。
    尝有好事,就吾求习。吾乃粗举纲要,随而授之,无不心悟手从,言忘意得,纵未窥于众术,断可极于所诣矣。若思通楷则,少不如老;学成规矩,老不如少。思则老而逾妙,学乃少而可勉。勉之不已,抑有三时,时然一变,极其分矣。至如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,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;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初谓未及,中则过之,后乃通会。通会之际,人书俱老。仲尼云:五十知命,七十从心。故以达夷险之情,体权变之道,亦犹谋而后动,动不失宜;时然后言,言必中理矣。是以右军之书,末年多妙,当缘思虑通审,志气和平,不激不厉,而风规自远。子敬已下,莫不鼓努为力,标置成体,岂独工用不侔,亦乃神情悬隔者也。或有鄙其所作,或乃矜其所运。自矜者将穷性域,绝于诱进之途;自鄙者尚屈情涯,必有可通之理。嗟乎!盖有学而不能,未有不学而能者也。考之即事,断可明焉。然消息多方,性情不一,乍刚柔以合体,忽劳逸而分驱。或恬憺雍容,内涵筋骨;或折挫槎枿,外曜锋芒。察之者尚精,拟之者贵似。况拟不能以,察不能精,分布犹疏,形骇未检。跃泉之态,未睹其妍;窥井之谈,已闻其丑。纵欲搪突羲、献,诬罔钟张,安能掩当年之目,杜将来之口!慕习之辈,尤宜慎诸。
    至有未悟淹留,偏追劲疾,不能迅速,翻效迟重。夫劲速者,超逸之机;迟留者,赏会之致。将反其速,行臻会美之方;专溺于迟,终爽绝伦之妙。能速不速,所谓淹留,因迟就迟,讵名赏会!非夫心闲手敏,难以兼通者焉。假令众妙攸归,务存骨气,骨既存矣,而遒润加之。亦犹枝干扶疏,凌霜雪而弥劲;花叶鲜茂,与云日而相晖。如其骨力偏多,遒丽盖少,则若枯搓架险,巨石当路,虽妍媚云阙,而体质存焉。若遒丽居优,骨气将劣,譬夫芳林落蕊,空照灼而无依;兰沼漂萍,徒青翠而奚托。
     是知偏工易就,尽善难求。虽学宗一家,而变成多体,莫不随其性欲,便以为姿。质直者则俓侹不遒,刚狠者又掘强无润,矜敛者弊于拘束,脱易者失于规矩,温柔者伤于软缓,躁勇者过于剽迫,狐疑者溺于滞涩,迟重者终于蹇钝,轻琐者染于俗吏。斯皆独行之士,偏玩所乖。易曰: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,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”况书之为妙,近取诸身。假令运用未周,尚亏工于秘奥;而波澜之际,已浚发于灵台。必能傍通点画之情,博究始终之理,熔铸虫、篆,陶均草、隶。体五材之并用,仪形不极;象八音之迭起,感会无方。至若数画并施,其形各异;众点齐列,为体互乖。一点成一字之规,一字乃终篇之准。违而不犯,和而不同;留不常迟,遣不恒疾;带燥方润,将浓遂枯;泯规矩于方圆,遁钩绳之曲直;乍显乍晦,若行若藏;穷变态于毫端,合情调于纸上,无间心手,忘怀楷则。自可背羲、献而无失,违钟张而尚工。譬夫绛树青琴,殊姿共艳;隋珠和璧,异质同妍。何必刻鹤图龙,竟惭真体;得鱼获兔,犹吝筌蹄?
     闻夫家有南威之客,乃可论于淑媛;有龙泉之利,然后议于断割。语过其分,实累枢机。吾尝尽思作书,谓为甚合,时称识者,辄以引示。其中巧丽,曾不留目;或有误失,翻被嗟赏。既昧所见,尤喻所闻。或以年职自高,轻致陵诮。余乃假之以缃漂,题之以古目,则贤者改观,愚夫继声,竞赏毫末之奇,罕议峰端之失。犹惠侯之好伪,似叶公之惧真。是知伯子之息流波,盖有由矣。夫蔡邕不谬赏,孙阳不妄顾者,以其玄鉴精通,故不滞于耳目也。向使奇音在爨,庸听惊其妙响;逸足伏坜,凡识知其绝群,则伯喈不足称,良、乐未可尚也。
    至若老姥遇题扇,初怨而后请;门生获书机,父削而子懊,知与不知也。夫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,彼不知也,何足怪乎!故庄子日: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”***云:“下士闻道,大笑之。不笑之,则不足以为道也。”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!
    自汉、魏以来,论书者多矣,妍蚩杂楺,条目纠纷。或重述旧章,了不殊于既往;或苟兴新说,竟无益于将来。徒使繁者弥繁,阙者仍阙。今撰为六篇,分成两卷,第其工用,名日《书谱》。庶使一家后进,奉以规模;四海知音,或存观省。缄秘之旨,余无取焉。
 垂拱三年写记

 

唐张怀瓘《书议》

 

昔仲尼修书,始自尧舜。尧舜王天下,焕乎有文章。文章发挥,书道尚矣。夏殷之世,能者挺生。秦汉之间,诸体间出。玄猷冥运,妙用天资;追虚捕微,鬼神不容其潜匿。而通微应变,言象不測其存亡。奇宝盈乎东山,明珠溢乎南海,其道有贵而称圣,其迹有祕而莫传。理不可尽之于词,妙不可穷之於笔,非夫通玄达微,何可至於此乎?乃不朽之盛事,故敘而论之。夫草木各务生气,不自埋没,况禽兽乎?况人伦乎?猛兽鸷鸟神彩各异,书道法此。其古文、篆籀,时罕行用者,皆阙而不议。议者真正、藁草之间,或麟凤一毛,龟龙片甲,亦无所不録。其有名迹俱显者一十九人,列之于后:

崔瑗  张芝  张昶  锺繇  锺会  韦诞  皇象  嵇康  卫瓘  卫夫人  索靖    谢安  王导  王敦  王廙  王洽  王珉  王羲之   王献之

然则千百年间得其妙者,不越此数十人。各能声飞万里,荣擢百代。惟逸少笔迹遒

润,独擅一家之美,天质自然,风神盖代。且其道微而味薄,固常人莫之能学;其理隠而意深,固天下寡于知音。昔为评者数家,既无文词,则何以立说?何为取象其势,彷佛其形?似知其门,而未知其奥,是以言论不能辨明。夫于其道不通,出其言不断,加之词寡典要,理乏研精,不述贤哲之殊能,况有邱明之新意悠悠之説,不足动人。夫翰墨及文章至妙者,皆有深意以見其志,览之即了然,若与言面目,则有智昏菽麥,混白黑与胸襟;若心悟精微,图古今于掌握,玄妙之意出于物类之表;幽深之理,伏于杳之间。岂常情之所能言,世智之所能測。非有独闻之听,独见之明,不可议无声之音,无形之相。夫诵圣人之语,不如亲闻其言;评先贤之书,必不能尽其深意。有千年明镜,可以照之不疲;琉璃屏风,可以洞彻无碍。今虽録其品格,岂独称其材能。皆先其天性,后其习学。纵异形奇体,辄以情理一贯,终不出于洪荒之外,必不离于工拙之间。然智则无涯,法固不定,且以风神骨气者居上,妍美功用者居下。

真书

逸少第一  元常第二  世将第三  子敬第四  士季第五   文静第六   茂宏第七

行书

逸少第一  子敬第二  元常第三  伯英第四   伯玉第五   季琰第六   敬和第七

茂宏第八  安石第九

章草

子玉第一  伯英第二  幼安第三  伯玉第四   逸少第五   士季第六   子敬第七

休明第八

草书伯英创立规范,得物象之形,均造化之理。然其法太古质,不剖断,以此为少也。有椎轮草意之妙,后学得渔猎其中,宜为第一。

草書

伯英第一   叔夜第二   子敬第三  处仲第四   世將第五   仲將第六   士季第七

逸少第八

或问曰:此品之中,诸子岂能悉过于逸少?答曰:人之材能,各有长短。诸子于草,各有性识,精魄超然,神彩射人。逸少则格律非髙,功夫又少,虽圆丰妍美,乃乏神氣,无戈铦鋭可畏,无物象生动可奇,是以劣于诸子。得重名者,以真行故也。举世莫之能晓,悉以为真草一概。若所见与诸子雷同,则何烦有论。今制品格以代权衡,于物无情,不饶不损,惟以理伏,颇能面质。冀合規於玄匠,殊不顾于聋俗。夫聋俗无眼有耳,但闻是逸少,必闇然悬伏,何必须见,见与不见,一也。虽自谓髙鉴,旁观如三载婴儿,岂敢斟量鼎之轻重哉!伯牙、子期不易相遇,造章甫者,当售衣冠之士,本不为于越人也。

然草与真有异,真则字终意亦终,草则行尽势未尽。或烟收雾合,或电激星流,以风骨为体,以变化为用。有类云霞聚散,触遇成形;龙虎威神,飞动增势。岩谷相倾于峻险,山水各务于髙深,囊括万殊,裁成一相。或寄以骋纵横之志,或托以散郁结之怀,虽至贵不能抑其髙,虽妙筭不能量其力。是以无为而用,同自然之功;物类其形,得造化之理。皆不知其然也。可以心契,不可以言宣。观之者,似入庙見神,如窺谷无底。俯猛獸之牙爪,逼利剑之锋芒。肃然危然,方知草之微妙也。

子敬年十五六时尝白其父云:古之章草,未能宏逸。今穷伪略之理,极草纵之致,不若藁行之间,于往法固殊,大人宜改体。且法既不定,事贵变通,然古法亦局而执。子敬才髙识远,行草之外,更开一门。夫行书,非草非真,离方遁圆,在乎季孟之间。兼真者谓之真行,带草者谓之行草。子敬之法,非草非行,流便于行,草又处其中间,无藉因循,宁拘制则;挺然秀出,务于简易;情驰神纵,超逸优游;临事制宜,从意适便,有若风行雨散,润色开花,笔法体势之中,最为风流者也。逸少秉真行之要,子敬执行草之权。父之灵和,子之神俊,皆古今之独絶也。 ……逸少草有女郎材,无丈夫气,不足贵也。贤人君子,非愚于此而智于彼,知与不知,用与不用也。书道亦尔,虽贱于此,或贵于彼,鉴与不鉴也。智能虽定,赏遇在时也。嵇叔夜身长七尺六寸,美音声,伟容色,虽土木形体,而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,加以孝友温恭,吾慕其为人,尝有其草写絶交书一纸,非常宝惜。有人与吾两纸王右军书,不易。近于李造处见全书,了然知公平生志气,若与面焉。后有达识者览此论,当亦悉心矣。夫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论人才能,先文而后墨。羲献等十九人,皆兼文墨。乾元元年四月日张怀瓘述

 

 

唐·陆羽(公元733——804)《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》

   怀素与邬彤为兄弟,常从彤受笔法。彤曰:“张长史私谓彤曰:‘孤蓬自振,惊沙坐飞,余自是得奇怪’草圣尽于此矣。”颜真卿曰:“师亦有自得乎?”素曰:“吾观夏云多奇峰,辄常师之,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、惊蛇入草。又遇坼壁之路,一一自然。”真卿曰:何如屋漏痕?”素起,握公手曰:“得之矣。”

 

唐·韩愈(公元768——824)《送高闲上人序》

 

苟可以寓其巧智,使机应于心,不挫于气,则神完而守固,虽外物至,不胶于心。尧舜、禹、汤治天下,养叔治射,庖丁治牛,师旷治音声,扁鹊治病,僚之于丸,秋之于弈,伯伦之于酒,乐之终身不厌,奚暇外慕?夫外慕徙业者,皆不造其堂,不哜其胾者也。

往时张旭善草书,不治他技。喜怒窘穷,忧悲愉佚、怨恨、思慕、酣醉、无聊、不平,有动于心,必于草书焉发之。观于物,见山水崖谷,鸟兽虫鱼,草木之花实,日月列星,风雨水火,雷霆霹雳,歌舞战斗,天地事物之变,可喜可愕,一寓于书。故旭之书,变动犹鬼神,不可端倪,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。今闲之于草书,有旭之心哉!不得其心而逐其迹,未见其能旭也。为旭有道,利害必明,无遗锱铢,情炎于中,利欲斗进,有得有丧,勃然不释,然后一决于书,而后旭可几也。

 今闲师浮屠氏,一死生,解外胶。是其为心,必泊然无所起;其于世,必淡然无所嗜。泊与淡相遭,颓堕委靡,溃败不可收拾,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。然吾闻浮屠善幻,多技能,闲如通其术,则吾不能知矣。

 

 

宋·苏轼(公元1037——1101)《论书》

 

书必有神、气、骨、血、肉,五者缺一,不为成书也。

人生识字忧患始,姓名粗记可以休。何用草书夸神速,开巻戃怳令人愁。我尝好之每自笑,君有此病何年瘳。自言其中有至乐,适意无异逍遥逰。近者作堂名醉墨,如饮美酒销百忧。乃知栁子语不妄,病嗜土炭如珍羞。君于此艺亦云至,堆墙败笔如。兴来一挥百纸尽,骏马倐忽踏九州。我书意造本无法,点画信手烦推求。胡为议论独见假,只字片纸皆藏收。不减锺张君自足,下方罗赵我亦优。不须临池更苦学,完取绢素充衾禂。(《石苍舒醉墨堂》)

书初无意于佳,乃佳尔。草书虽是积学乃成,然要是出于欲速。古人云“匆匆不及,草书”,此语非是。若“匆匆不及”,乃是平时亦有意于学。此弊之极,遂至于周越、仲翼,无足怪者。事书虽不甚佳,然自出新意,不践古人,是一快也。

人貌有好丑,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。言有辩讷,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。书有工拙,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。钱公虽不学书,然观其书,知其为挺然忠信礼义人也。轼在杭州,与其子世雄为僚,

因得其所书佛《遗教经》刻石,峭峙有势不回之。孔子曰:“仁者其言也仞。”今君倚之书,盖仞云。(《跋钱君倚书遭遗教经》)
    予尝论书,以谓钟、王之迹,萧散简远,妙在笔画之外。至唐颜柳,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,极书之变,天下翕然以为宗师,而钟、王之法益微。至于诗亦然。苏、李之天成,曹、刘之超然,盖亦至矣。而李太白、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,古今诗人尽废,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。李杜之后,诗人继作,虽间有远韵,而才不逮意。独韦应物、柳宗元发纤繷于简古,寄至味于淡泊,非余子所及。(《苏东坡全集》后集卷九)

吾虽不善书,晓书莫如我。苟能通其意,常谓不学可。貌妍容有颦,璧美何妨椭。端庄杂流丽,刚健含婀娜。 ……吾闻古书法,守骏莫如跛。世俗笔苦骄,众中强嵬騀。锺张忽已远,此语与时左。(《苏东坡集》前集卷一《和子由论书》)

凡世之所贵,必贵其难。其书难于飘扬,草书难于严重,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,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。

 退之论草书,万事未尝屏,忧愁不平气,一寓笔所骋。颇怪浮屠人,视身如丘井,颓然寄淡泊,谁与发豪猛?细思乃不然,真巧非幻影。欲令诗语妙,无厌空且静。静故了群动,空故纳万境。阅世走人间,观身卧云岭。咸酸杂众好,中有至味永。诗法不相妨,此语更当请。(《送参寥师》)

颠张醉素两秃翁,追逐世好称书工。何曽梦见王与锺,妄自粉饰欺盲聋。有如市倡抹青红,妖歌嫚舞眩儿童。谢家夫人淡丰容,萧然自有林下风。天门荡荡惊跳龙,出林飞鸟一扫空。为君草书续其终,待我他日不怱怱。(《题王逸少帖》,《苏东坡全集》前集卷十五)

献之少时学书,逸少从后取其笔而不可,知其长大必能名世。仆以为不然。知书不在于笔牢,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,乃为得之。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,独以其小儿子用意精至,猝然掩之,而意未始不在笔,不然,则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书也。

 

宋·黄庭坚(公元1045——1105)论书

 

书家论徐会稽笔法,“怒猊抉石,渴骥奔泉”。以余观之,诚不虚语。如季海笔,少令韵胜,则与稚恭并驱争先可也。季海长处正是用笔劲而心圆。若论工不论韵,则王著优于季海,季海不下子敬。若论韵胜,则右军、大令之门,谁不服膺?往时观“怒猊抉石,渴骥奔泉”,芒然不知是何等语,老年乃于季海书中见之,如观人眉目也。……前朝翰林侍书王著,笔法圆劲,今所藏《乐毅论》、周兴嗣《千字文》皆著书墨迹,此其长处,不减季海,所乏者韵尔。(《山谷题跋》卷四《书徐浩题经后》)

凡书要拙多于巧。近世少年作字,如新妇子妆梳,百种点缀,终无烈妇态也。()

笔法虽欲清劲,必以质厚为本。古人论书,以沉着痛快为善。唐之书家称徐季海书如“怒猊抉石,渴骥奔泉”,其大意可知。凡书之害,姿媚是其小疵,轻佻是其大病。直须一一端正,至于放笔自然成行。草则虽草,而笔意端正,最忌用意装缀,便不成书。(《山谷老人刀笔》卷四--引自《黄庭坚书法史料集》)

《兰亭》虽是真行书之宗,然不必一笔一画为准。譬如周公、孔子不能无小过,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,所以为圣人。不善学者,即圣人之过而学之,故蔽于一曲。今世学《兰亭》者,多此也。鲁之闭门者曰:“吾将以吾之不可,学柳下惠之可。”可以学书矣。(《豫章黄先生文集》卷二十八)

少年以此增来乞书,渠但闻人言老夫解书故来也尔,然未必能别功楛也。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,又广之以圣哲之学,书乃可贵。若其灵府无程政,使笔墨不减元常、逸少,只是俗人耳。余尝为少年言,土大夫处世可以百为,唯不可俗,俗便不可医也。或问不俗之状,老夫曰:“难言也。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,临大节而不可夺,此不俗人也。平居终日,如含瓦石,临事一筹不画,此俗人也。”虽使郭林宗、山巨源复生,不易吾言也。(《书增卷后》)

幼安弟喜作草,携笔东西家动辄龙蛇满壁,草圣之声欲满江西。来求法于老夫,老夫之书,本无法也。但观世间万缘如蚊纳聚散,未尝一事横于胸中,故不择笔墨,遇纸则书,纸尽则已,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。譬如木人舞中节拍,人叹其工,舞罢则双萧然矣。幼安然吾言乎? (《书家弟幼安作草后》)

凡书要拙多于巧。近世少年作字,如新妇子妆梳,百种点缀,终无烈妇态也。(《李致尧乞书书卷后》)

古人有言:“大字无过《瘗鹤铭》,小字莫学痴冻蝇,随人学人成旧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。”今人字自不案古体惟务排叠,字势悉无所法,故学者如登天之难。凡学字时,先当双钩,用两指相叠蹙笔压无名指,高提笔,令腕随己意左右。然后观人字格则不患其难矣,异日当成一家之法焉。(《论写字法》)
   世人但作兰亭面,欲换凡骨无金丹。谁知洛地杨风子,下笔却到乌丝䦨(《题杨凝式书》)

 

宋·米芾(公元1051——1107)论书

 

历观前贤论书,征引迂远,比况奇巧,如“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”,是何等语?或谴辞求工,去法逾远,无益学者。故吾所论要在入人,不为溢辞。

葛洪“天台之观”飞白,为大字之冠,古今第一。欧阳询“道林之寺”,寒俭无精神。柳公权“国清寺”,大小不相称,费尽筋骨。裴休率意写牌,乃有真趣不陷丑怪。(《海岳名言》)

世人写大字时用力捉笔,字愈无筋骨神气,作圆笔头如蒸饼,大可鄙笑。要须如小字,锋势备全,都无刻意做作乃佳。

石曼卿作佛号,都无回护转折之势。小字展令大,大字展令小,是张颠教颜真卿谬论。盖字自有大小相称,且如写“太一之殿”,作四窠分,岂可将“一”字肥满一窠,以对“殿”字乎!盖自有相称,大小不展促也。余尝书“天庆之观”,“天”、“之”字皆四笔,“庆”、“观”字多画在下,各随其相称写之,挂起气势自带过,皆如大小一般,真有飞动之势也。

颜真卿行字可教,真便入俗品。

唐官诰在世为褚、陆、徐峤之体,殊有不俗者。开元已来,缘明皇字体肥俗,始有徐浩,以合时君之好,经生字亦自此肥。开元以前古气,无复有矣。

唐人以徐浩比僧虔,甚失当。浩大小一伦,犹吏楷也。僧虔、萧子云传钟法,与子敬无异,大小各有分,不一伦。

书至隶兴,大篆古法大坏矣。篆籀各随字形大小,故知百物之状,活动圆备,各各自足。隶乃始有展促之势,而三代法亡矣。

字之八面,唯尚真楷见之,大小各有分。智永有八面,已少钟法。丁道护、欧、虞笔始匀,古法亡矣。柳公权师欧,不及远甚,而为丑怪恶札之祖。自柳世始有俗书。

草书若不入晋人格,聊徒成下品。张颠俗子,变乱古法,惊诸凡夫。自有识者。怀素少加平淡,稍到天成,而时代压之,不能高古。高闲而下,但可悬之酒肆,光尤可憎也。”(《论草书帖》)

何必识难字,辛苦效扬雄。自古写字人,用字或不通。要之皆一戏,不当问拙工。意足我自足,放笔一戏空。(《答绍彭书来论晋帖误字》)

 

 

宋·朱熹(公元1130——1200)论书

 

道夫问:何谓书穷八法?曰:只一点一画,皆有法度。人言永字体具八法。行夫问:张于湖字何故人皆重之?曰:也是好。但他是不把持爱放纵。今本朝如蔡忠惠以前,皆有典则。及至米、黄诸人出来便不肯恁地,要之这便是世态衰下,其为人亦然。

书学莫盛于唐,然人各以其所长自见,而汉魏之楷法遂废。入本朝来,名胜相传,亦不过以唐人为法。至于黄、米,而欹侧狂怪怒张之势极矣。近岁朱鸿胪、喻工部者出,乃能超然远览,追迹元常于千载之上,斯已奇矣。故尝集其墨刻以为此卷,而尤以《乐毅书》、《相鹤经》为绝伦。”(《跋朱喻二公法帖》 

余尝以为天下万事有一定之法,学之者皆循序渐进。……向后若能成就变化,固未易量,然变亦大是难事。果然变而不失其正,则纵横妙用何所不可;不幸一失其正,却反不若守古本旧法以终其身之为稳也。(《跋病翁先生诗》)

玩其笔意,从容衍裕而气象超然,不与法缚,不求法脱,真所谓一从自己胸襟出者。窃意书家者流虽知其美,而未必知其所以美也。书词问讯蜀道山川人物屋宇图画,至纤至悉,深有意于游览而竟不遂,岂所谓不朽之盛事信难偶耶?

 

宋·姜夔(公元1163——1203)《续书谱》

 

真书以平正为善,此世俗之论,唐人之失也。古今真书之神妙,无出钟元常,其次则王逸少。今观二家之书,皆潇洒纵横,何拘平正?良由唐人以书判取士,而士大夫字书,类有科举习气。颜鲁公作《干禄字书》,是其证也。矧欧、虞、颜、柳,前后相望,故唐人下笔,应规入矩,无复魏晋飘逸之气。

风神者,一须人品高,二须师法古,三须笔纸佳,四须险劲,五须高明,六须润泽,七须向背得宜,八须时出新意。自然长者如秀整之士,短者如精悍之徒,瘦者如山泽之癯,肥者如贵游之子,劲者如武夫,媚者如美女,欹斜如醉仙,端楷如贤士。

 

元·赵孟頫(1254——1322)《兰亭十三跋》

 

书法以用笔为上,而结字亦须用工。盖结字因时相传,用笔千古不易。右军字势,古法一变,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,故古今以为师法。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。而乏俊气,此又存乎其人,然古法终不可失也。

 

明·项穆《书法雅言》选

 

 河马负图,洛龟呈书,此天地开文字也。羲画八卦,文列六爻,此圣王启文字也。若乃龙凤龟麟之名,穗云科斗之号,篆籀嗣作,古隶爰兴,时易代新,不可殚述。信后传今,篆隶焉尔。历周及秦,自汉逮晋,真行迭起,章草浸孳,文字菁华,敷宣尽矣。然书之作也,帝王之经纶,圣贤之学术,至于玄文内典,百氏九流,诗歌之劝惩,碑铭之训戒,不由斯字,何以纪辞。故书之为功,同流天地,翼卫教经者也。夫投壶射矢,犹标观德之名;
作圣述明,本列入仙之品。宰我称仲尼贤于尧、舜,余则谓逸少兼乎钟、张,大统斯垂,万世不易。第唐贤求之筋力轨度,其过也,严而谨矣;宋贤求之意气精神,其过也,纵而肆矣;元贤求性情体态,其过也,温而柔矣。其间豪杰奋起,不无超越寻常,概观习俗风声,大都互有优劣。明初肇运,尚袭元规,丰、祝、文、姚,窃追唐躅,大都畏难。夫尧、舜人皆可为,翰墨何畏于彼?逸少我师也,所愿学是焉。奈自祝、文绝世以后,南北王、
马乱真,迩年以来,竞仿苏、米。王、马疏浅俗怪,易知其非;苏、米激厉矜夸,罕悟其失。斯风一倡,靡不可追,攻乎异瑞,害则滋甚。况学术经纶,皆由心起,其心不正,所动悉邪。宣圣作《春秋》,子舆距杨、墨,惧道将日哀也,其言岂得已哉。柳公权曰:心正则笔正。余则曰:人正则书正。取舍诸篇,不无商、韩之刻;心相等论,实同孔、孟之思。六经非心学乎?传经非六书乎?正书法,所以正人心也;正人心,所以闲圣道也。子舆距杨、墨于昔,予则放苏、米于今。垂之千秋,识者复起,必有知正书之功,不愧为圣人之徒矣。(《书统》)

 

 

明·董其昌(公元1555——1636)论书

 

作书与诗文同一关捩,大抵传与不传,在淡与不淡耳。极才人之致,可以无所不能,而淡之玄味,必由天骨,非钻仰之力、澄练之功可强入。萧氏《文选》正与淡相反,故曰“六朝之靡”,又曰“八代之衰”。韩柳以前,此秘未睹。苏子瞻曰:“笔势峥嵘,辞采殉烂。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。”实非平淡,绚烂之极,犹未得十分,谓若可学而能耳。《画史》云:“若其气韵必在,生知可为笃论。”(《容台集·魏平仲字册》)

余性好书,而懒矜庄,鲜写至成篇者。虽无日不执笔,皆纵横断续,无伦次语耳。偶以册置案头,遂时为作各体,且多录古人雅致语觉向来肆意,殊非用敬之道,然余不好书名,故书中稍有淡意,此亦自知之,若前人作书不苟,亦不免为名使耳。(《容台别集》卷三《书品》)

大慧禅师论参禅云“譬如有人具万万资,吾皆籍没尽,更与索债”,此语殊类书家关捩子,……盖书家妙在能合、神在能离。所欲离者,非欧虞、褚、薛诸名家伎俩,直欲脱去右军***习气,所以难耳。哪吒拆骨还父,拆肉还母,若别无骨肉,说甚虚空粉碎始露全身?晋唐以后,惟杨凝式解此窍耳。赵吴兴未梦见在。余此语悟之《楞严》八还义:明还日月,暗还虚空,不汝还者,非汝而谁。(《容台别集》卷二《书品》)

哪吒拆骨还父,拆肉还母,须有父母未生前身,始得愣严八还之义。所谓明还日月,暗还晦昧,不汝还者,非汝为谁。大慧师曰:“犹如籍没尽,更向汝索钱贯。”此喻更佳。……此语余以论书法,待学得右军、大令、虞、褚、颜、柳一一相似。若一一还羲、献、虞、褚、颜,譬如籍没还债已尽,何处开得一无尽藏。若学得二王皮肉,还了辄无余,若学右军之灵和,子敬之俊逸,此难描难画处,所谓不还者是汝也。(《故宫书画录》卷三120页至121页)

古人书皆以奇宕为主,绝无平正等匀态。自元人遂失此法。(《容台集·论书》)

   字须奇宕潇洒,时出新致,以奇为正,不主故常,此赵吴兴所未梦见者。(《画禅室随笔》)

   书家好观《阁帖》,此正是病。盖王著辈绝不识晋、唐人笔意,专得其形,故多正局。字须奇宕潇洒,时出新致,以奇为正,不主故常,此赵吴兴所未尝梦见者。惟米痴会其趣耳。(同上)

    作书最忌者位置等匀,且如一字中,须有收放,有精神相挽处。王大令之书,从无左右并头者。右军如凤翥鸾翔,似奇反正。米元章谓大年《千文》,观其有偏侧之势,出二王外。此皆言布置不当平匀,当长短错综,疏密相间也。(同上)

    书家以险绝为奇,此窍惟鲁公、杨少师得之,赵吴兴弗能解也。(同上)

    山谷老人得笔于《瘗鹤铭》,又参以杨凝式骨力,其欹侧之势,正欲破俗书姿媚。(《容台集》)

书道只在巧妙二字,拙则直率而无化境矣。

字之巧处在用笔,尤在用墨,然非多见古人真迹,不足与语此窍也。

颜平原屋漏痕,折钗股,谓欲藏锋。后人遂以墨猪当之,皆成偃笔,痴人前不得说梦。欲知屋漏痕,折钗股,于圆熟求之,未可朝执笔而暮合辙也。

用墨须使有润,不可使其枯燥,尤忌穠肥,肥则大恶道矣。

书法虽贵藏锋,然不得以模糊为藏锋,须有用笔如太阿抟截之意,盖以劲利取势,以虚和取韵。

    古人论书,以章法为一大事,盖所谓行间茂密是也。……右军《兰亭叙》,章法为古今第一,其字皆映带而生,或小或大,随手所如,皆入法则,所以为神品也。

作书之法,在能放纵,又能攒捉。每一字失此两窍,便如昼夜独行,全是魔道矣。

 

清·傅山(公元1605——1690)论书

 

贫道二十岁左右,于先世所传晋唐楷书法无所不临,而不能略肖。偶得赵子昂、香光诗墨迹,爱其圆转流丽,遂临之,不数过,而遂欲乱真。此无他,即如人学正人君子,只觉觚棱难近,降而与匪人游,神情不觉其日亲日密,而无尔我者然也。行大薄其为人,痛恶其书浅俗,如徐偃王之无骨。始复宗先人四五世所学之颜鲁公,而苦为之,然腕杂矣。不能劲瘦挺拗如先人矣。比之匪人不亦伤乎?不知董太史何所见,而称孟頫为五百年中所无。贫道乃今大解,乃今大不解。写此诗(《作字示儿孙》)仍用赵态,令儿孙辈知之,勿复犯此,是作人一着。然又须知赵确是用心于王右军者,只缘学问不正,遂流软美一途。心手之不可欺也如此。危哉!危哉!尔辈慎之。毫厘千里,何莫非然。宁拙勿巧,宁丑勿媚,宁支离勿轻滑,宁直率勿安排。足以回临池既倒之狂澜矣。(《作诗示儿孙》自注,引自《明清书法论文选》。)

作字先作人,人奇字亦古。纲常叛周孔,笔墨不可补。诚悬有至论,笔力不专主。一臂加五指,乾卦六爻睹。谁为用九者,心与腕是取。永真溯羲文,不易柳公语。未习鲁公书,先观鲁公诂。平原气在中,毛颖足吞虏。”(《霜红龛集·作字示儿孙》)

吾极知书法佳境,第始欲如此,而不得如此者,心手指笔,主客互有乖左之故也。期于如此而能如此者,工也;不期如此而能如此者,天也。一行有一行之天,一字有一字之天,神至而笔至,天也;笔不至而神至,天也;至于不至,莫非天也。吾复何言,盖难言也。

旧见猛参将标告示日子“初六”,奇奥不可言,尝心拟之,如才有字时。又见学童初写仿时,都不成字,中而忽出奇古,令人不可合亦不可拆,颠倒疏密,不可思议。才知我辈作字,鄙陋捏捉,安足语字中之天。此天不可有意遇之,或大醉后,无笔无纸复无字,当或遇之。……写字时作一字想,便不能远耳。

俗字全用人力摆列,而天机自然之妙,竟以安顿失之。

凡事天胜,天不可欺。人纯天矣,不习于人而自欺以天。天悬空造不得也,人者天之便也。勤而引之,天不深也。写字一道,即具是倪,积月累岁自知之。

汉隶之不可思议处,只是硬拙,初无布置等当之意。凡偏旁左右,宽窄疏密,信手行去,一派天机。

 

清·阮元(公元1764——1849)论书

 

书法迁变,流派混淆,非溯其源,曷返于古?盖由隶字变为正书、行草,其转移皆在汉末、魏、晋之间,而正书、行草之分为南北两派者,则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为南派,赵、燕、魏、齐、周、隋为北派也。南派由钟繇、卫及王羲之、献之、僧虔等,以至智永、虞世南;北派由钟繇、卫瓘、索靖及崔悦、卢谌、高遵、沈馥、姚元标、赵文深、丁道护等,以至欧阳询、褚遂良。南派不显于隋,至贞观大显。然欧、褚诸贤,本出北派,洎唐永徽以后直至开成,碑版、石经尚沿北派余风焉。南派乃江左风流,疏放妍妙,长于启牍,减笔至不可识。而篆隶遗法,东晋已多改变,无论宋、齐矣。北派则是中原古法,拘谨拙陋,长于碑榜。而蔡邕、卫诞、邯郸淳、卫、张芝、杜度篆隶、八分、草书遗法,至隋末唐初犹有存者。两派判若江河,南北世族不相通习。至唐初,太宗独善王羲之书,虞世南最为亲近,始令王氏一家兼掩南北矣。然此时王派虽显,缣槠无多,世间所习犹为北派。赵宋《阁帖》盛行,不重中原碑版,于是北派愈微矣。(《南北书派论》)

    短笺长卷,意态挥洒,则帖擅其长。界格方严,法书深刻,则碑据其胜。(《北碑南帖论》)

 

 

清·包世臣(公元1775——1855)《艺舟双楫》

 

北朝人书,落笔峻而结体庄和,行墨涩而取势排宕。万毫齐力,故能峻;五指齐力,故能涩。

北朝画势甚长,虽短如黍米,细如纤毫,而出入收放,俯仰向背、避就朝揖之法具备。起笔处顺入者无缺锋,逆入者无涨墨,每折必洁净,作点尤精深,是以雍容宽绰,无画不长。

古帖之异于后人者,在善用曲。《阁本》所载张华、王导、庾亮、王廙诸书,其行画无有一黍米许而不曲者,右军已为稍直,子敬又加甚焉,至永师,则非使转处不复见用曲之妙矣。尝谓人之一身曾无分寸平直处。大山之麓多直出,然步之,则措足皆曲,若积土为峰峦,虽略具起伏之状,而其气皆直。为川者必使之曲,而循岸终见其直;若天成之长江、大河,一望数百里,瞭之如弦,然扬帆中流,曾不见有直波。少温自矜其书于山川得流峙之形者,殆谓此也。

 

 

清·刘熙载(公元1813——1881)论书

 

《艺概·书概》

圣人作易,立象以尽意。意,先天,书之本也;象,后天,书之用也。

与天为徒,与古为徒,皆学书者所有事也。天,当观于七章;古,当观于其变。

书当造乎自然。蔡中郎但谓书肇于自然,此立天定人,尚未及乎由人复天也。

灵和殿前之柳 ,令人生爱;孔明庙前之柏 ,令人起敬。以此论书,取姿何如尚气格耶?

书要兼备阴阳二气。大凡沉着屈郁,阴也;奇拔豪达,阳也。

 怪石以丑为美,丑到极处,便是美到极处。一“丑”字中邱壑未易尽言。

学书者始由不工求工,继由工求不工。不工者,工之极也。《庄子·山木》篇曰:“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”善夫。

书者,如也。如其学,如其才,如其志,总之如其人而已。

写字者,写志也。故张长史授颜鲁公曰:“非志士高人,讵可与言要妙?”

书贵入神,而神有我神他神之别。入他神者,我化为古也。入我神者,古化为我也。  

笔性墨情,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。是则理性情者,书之首务也。

杨子以书为心画,故书也者,心学也。心不若人而欲书之过人,其勤而无所也宜矣。

凡论书气,以士气为上。若妇气、兵气、村气、市气、匠气、腐气、伧气、俳气、江湖气、门客气、酒肉气、蔬笋气,皆士之弃也。

北书以骨胜,南书以韵胜。然北自有北之韵;南自有南之骨也。

字有果敢之力,骨也;有含忍之力,筋也。用骨得骨,故取指实;用筋得筋,故取腕悬。(《书概》)

书少骨,则致诮墨猪。然骨之所尚,又在不枯不露,不然,如髑髅,固非少骨也。

书要力实而气空,然求空必于其实,未有不透纸而能离纸者也。

古人草书,空白少而神远,空白多而神密。俗书反是。

论书者曰“苍”、曰“雄”、曰“秀”,余谓更当益一“深”字。凡苍而涉于老秃,雄而失于粗疏,秀而入于轻靡者,不深故也。

书当造乎自然。蔡中郎但谓书肇于自然,此立天定人,尚未及乎由人 复天也。

 

 《游艺约言》

文章书画有神品、逸品。神无方无体,逸无思无为。“神气风霆,逸情云上”二语,可

以见意。

圣而不可知之谓神。书之神者,变动无方,不但人不能知,已亦不能知,已亦不能预知。

圣殆不足以名之。

善书者不出“廉、立、宽、敦”四字。然则欲从事于书,莫如先师夷、惠,不然则顽懦鄙薄之书,且将接迹于世也。

书虽小道,学书者亦要不见恶于圣人。圣人所恶者,舍狂狷而就乡愿者。

无为者,性也,天也。有为者,学也,人也。学以复性,人以复天,是有为乃蕲至于无为也。画家逸品出能品上,意之所通者广矣。

字不出雕、朴两种,循其本,则人雕者字雕,人朴者字朴。

不论书画、文章,须以无欲而静为主。

词必己出,书、画亦当然。

     偶为书诀云:古人之书不学可,但要书中有个我。我之本色若不高, 脱尽凡胎方证果。不惟书也。

 诗文怕有好句,惟能使全体好,则真好矣。书画怕有好笔,惟能全幅好,则真好矣。

 

 

 

清·康有为(公元1858——1927)《广艺舟双楫》

 

今日欲尊帖学,则翻之已坏,不得不尊碑;欲尊唐碑,则磨之已坏,不得不尊南北朝碑。尊之者,非以其古也:笔画完好,精神流露,易于临摹,一也;可以考隶楷之变,二也;可以考后世之源流,三也;唐言结构,宋尚意态,六朝碑各体毕备,四也;笔法舒长刻入,雄奇角出,应接不暇,实为唐、宋之所无有,五也。有是五者,不亦宜于尊乎!(《尊碑第二》)

今日欲尊帖学,则翻之已坏,不得不尊碑;欲尊唐碑,则磨之已坏,不得不尊南北朝碑。尊之者,非以其古也:笔画完好,精神流露,易于临摹,一也;可以考隶楷之变,二也;可以考后世之源流,三也;唐言结构,宋尚意态,六朝碑各体毕备,四也;笔法舒长刻入,雄奇角出,应接不暇,实为唐、宋之所无有,五也。有是五者,不亦宜于尊乎!(《尊碑第二》)

如今论治然,有守旧、开化二党。然时尚开新,其党繁盛;守旧党率为所灭,盖天下世变既成,人心趋变,以变为主,则变者必胜,不变者必败,而书亦其一端也。天理无大小,因微知著,一线之点有限,而线之所引,亿兆京陔而无穷,岂不然哉!故有宋之世,苏、米大变唐风,专主意态,此开新党也。端明笃守唐法,此守旧党也,而苏米盛而蔡亡,此亦开新胜旧之证也。近世邓石如、包慎伯、赵撝叔变六朝体,亦开新党也,阮文达决其必胜,有见夫。”(《广艺舟双楫·卑唐第十二》)

然学以法古为贵,故古文断自两汉,书法限至六朝。(《卑唐第十二》)

至于有唐,虽设书学,士大夫讲之尤甚。然纘承陈、隋之余,缀其遗绪之一二,不复能变,专讲结构,几若算子。截鹤续凫,整齐过甚。欧、虞、褚、薛,笔法虽未尽亡,然浇淳散朴,古意已漓;而颜、柳迭奏,澌灭尽矣(卑唐第十二)。

古今之中,唯南碑与魏为可宗,可宗者何?曰:有十美。一曰魄力雄强,二曰气象浑穆,三曰笔法跳越,四曰电画峻厚,五曰意态奇逸,六曰精神飞动,七曰兴趣酣足,八曰骨法洞达,九曰结构天成,十曰血肉丰美。(《广艺舟双楫·十六宗第十六》)

《爨龙颜》为雄强茂美之宗;《石门铭》为飞逸浑穆之宗;《吊比干文》为瘦硬峻拔之宗。以上是三宗上《张猛龙》为正体变态之宗;《始兴王碑》为峻美严整之宗;《敬显俊》为静穆茂密之宗;《晖福寺》为丰厚茂密之宗。以上是四宗中《张玄》为质峻偏宕之宗;《高植》为浑劲质拙之宗;《李超》为体骨峻美之宗;《杨大眼》为峻健丰伟之宗;《刁遵》为虚和圆静之宗;《吴平忠侯神道》为平整匀净之宗。以上是六宗下另外还有三宗:《经石峪》为榜书之宗;《石鼓》为篆之宗;《三公山》为西汉分书之宗。(同上)

约而言之,自唐为界,唐以前之书密,唐以后之书疏;唐以前之书茂,唐以后之书凋;唐以前之书舒,唐以后之书迫;唐以前之书厚,唐以后之书薄;唐以前之书和,唐以后之书争;唐以前之书涩,唐以后之书滑;唐以前之书曲,唐以后之书直;唐以前之书纵,唐以后之书敛。(《余论第十九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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